在青藏線“遇見”父親

來源:解放軍報作者:張斌 張龍華 于正興責任編輯:李晶2019-09-19 15:52

2019年7月中旬,陸軍軍事交通學院組織學員奔赴青藏高原實習鍛煉。圖為學員們在3公里越野后做拉伸恢復訓練。 程相陽攝

7月,盛夏的陽光灑在昆侖山上。湛藍的天空與深黃的戈壁被地平線分開。

21歲的夏宇第一次踏上青藏線。他舉起手機,對著屏幕里的父親說:“爸,我來到了你曾經戰斗過的地方,昆侖山比你說的還要巍峨!”

作為陸軍軍事交通學院汽車指揮專業大三學員,夏宇與戰友們在這個夏天奔赴雪域高原,進行為期28天的實習鍛煉。

夏宇的父親夏體壽曾是一名穿梭在青藏線上的汽車運輸兵。在他眼里,青藏線不只是一條路,更是一條從荒原、戈壁、爛泥灘里開辟出的生命通道。

青藏線就像是夏體壽最為熟知的朋友。夏宇記得,父親曾無數次向他講起這條路上的細節:哪兒的駱駝草最茂盛,哪兒的格?;ㄗ罱k爛,哪兒靠近河流可以取水,哪兒藏著危險的陡坡……

這一次上高原,夏宇不僅零距離感受到了這條父親念念不忘的雪域天路,更在這條“鋼鐵運輸線”上“遇見”父親——

這一刻,他在精神上終于和父親“同框”。

來到青藏線,他才真正理解了父親

高原的海拔、氣壓和紫外線,以一種異常冷峻的方式,考驗著抵達這里的每一個人。

夏宇從未想到,自己的高原反應如此劇烈:突發高燒、上吐下瀉。和他一起駐訓的班長唐錦濤,深夜帶著他到野戰衛生所掛吊瓶。為了及時更換藥瓶,唐班長強打精神,盯著藥液一點一滴落下,一盯就是一宿。

清晨醒來,看著唐班長那布滿血絲的雙眼,淚水瞬間涌出了夏宇的眼眶。

唐班長黝黑粗糙的臉上,覆蓋著一層紫赯色的“高原紅”。對夏宇來說,這是一種“特別熟悉而又親切的膚色”。盡管父親已經離開高原多年,但這種獨特的印記,至今留在他的臉上。

小時候,夏宇曾問父親:臉上為什么又黑又紅?父親只是淡然地說:高原日照強,時間一長就曬成這樣了。父親對他說起過許多高原的事,但對自己的高原反應只字未提。

那天晚上,夏宇撥通了父親的電話,講述著高原反應的痛苦。父親說:“別怕,那是昆侖山在掂量你呢,就像當年掂量我們一樣!”

當兵第三年,父親夏體壽就駕駛汽車奔波在青藏線上。高原的夜空那樣美麗,但缺氧的痛苦如影隨形,永遠封存在夏體壽的記憶里。

“夜晚睡覺時,額頭里像塞滿了鉛塊,又脹又痛。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……”那天晚上,父親夏體壽向兒子講起30年前的往事。

當時,部隊的醫療條件不像今天這樣好。為緩解高原反應,夏體壽想了許多土辦法,比如睡覺前在頭上扎緊一條毛巾,再喝上一大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。雖然效果極佳,但晚上頻繁起夜,也被人笑稱為“尿罐子”。

第一次隨車隊執行任務,夏體壽來到海拔5000米的五道梁兵站,頭脹胸悶,嘔吐不止。第二天一大早,腦袋大了一圈,帽子怎么也戴不進去。連長幾次勸他下去休息幾天再上來,可他硬是用背包繩纏住自己的腦門,嘴里嚼著紅辣椒,咬緊牙關,堅持跨過了唐古拉山……

那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。那一刻,父親的所有感受,兒子都感同身受。正如同電話的另一端,兒子的所有感受,父親也都感同身受。

跨越時空,如今物質條件好了,但高原掂量這群軍人的方式從未改變。

夏宇的戰友、學員雋宏偉身體素質一向優秀,3公里成績總能輕松跑進12分鐘;上了高原第一次體能測試,他的3公里花了20分鐘才跑完。

“萬萬沒想到,”雋宏偉這樣形容自己在高原的跑步感受,“我感覺自己就像一臺快要報廢的汽車,發動機全速運轉,油門也一腳到底,但速度就是上不去?!?/p>

盛夏的高原溫差極大。中午熱的時候,駐訓場上的溫度高達30℃;而到了晚上,便會降到0℃以下?!鞍滋齑﹩我?,晚上蓋棉被?!币惶熘薪洑v“四季”的穿衣方式,成了他們的家常便飯。由于早晚洗頭容易感冒,學員們便頂著滿是汗水和風沙的頭發就寢……

“堅持下來就習慣了,總不能剛來就被掂量下去?!币幌氲阶约赫洑v著父親年輕時的經歷,夏宇總感到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,覺得“離曾經很遠的父親又近了一步”。

一路行進在青藏線上,夏宇有時忍不住會想:假如自己沒有來高原實習,父親是不是永遠不會和他講自己高原反應的事呢?

那是父親與高原的第一次相遇,就像今天夏宇與高原的第一次相遇。只不過,父親接下來用14年的堅守,踐行并證明了自己戍守高原的初心和決心。

“自己的初心和決心如何證明?”這,也正是夏宇一路上追尋的答案。

一路追尋,一路走近父親、理解父親。在青藏線上,夏宇讀懂了父親身上那種專屬于高原軍人的榮耀——

他們臉上的“高原紅”,是看得見的“勛章”;他們那悄悄增大的心肺,是看不見的“勛章”。

父親口中的青藏線,曾是兒子心中的遠方

夏宇小時候,已經退役回家的父親常給他講那遠方的故事。

藍藍的天空,潔白的云朵,站崗執勤的哨兵,哨所前那面鮮艷的隨風飛揚的五星紅旗……父親的描述,構成了夏宇對高原的最初記憶。

在父親的講述里,讓夏宇印象最深的,莫過于那一簇簇的駱駝草。

常年穿梭在青藏線上,枯燥、煩悶、無聊如影隨形。從車窗向外望去,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灰色戈壁,永遠都是一副沉默的面孔。如果是冬天,整個高原都覆蓋上一層純白,白得令人心生敬畏。

每當困頓之時,夏體壽便將運輸車停在路邊,看一看路兩旁頑強生長著的駱駝草。那是他路途上最好的朋友,看見了它,就仿佛看見了美麗的格?;?。

“父親口中的駱駝草究竟是什么樣子?它真的有那么美麗嗎?”夏宇心中的問題,在他第一次看見駱駝草的時候找到了答案。這種并不知名的耐旱植物,頑強扎根在石頭縫里,在這片“生命禁區”頑強地生長。不畏嚴酷條件的堅守,不正是高原軍人默默奉獻的寫照嗎?

那是1998年寒冬的一個夜晚。8個月大的夏宇得了肺炎,發著高燒,哭喊聲中夾雜著急促的喘息聲。母親通過鄰居家的電話撥打到夏體壽所在的連隊。

“喂……”父親剛開口,母親早已泣不成聲,電話上落滿了委屈的淚水。這個常年穿梭在青藏線上的鋼鐵戰士,也頓時變得不知所措。他只得輕聲說些安慰的話:“等任務完成了,我一定立刻回來?!比欢?,無論是夏宇生病,還是爺爺去世,夏體壽都未能像他自己承諾的那樣離開這片土地,直到再過4年退出現役。

青藏高原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似乎天然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魔力。高原戰士們既痛恨它那絕對的支配力量,卻也越來越離不開它。那些戍邊的戰士們,有的在此已生活了10多年。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著高原特有的疾病。他們就像戈壁里的青楊樹,頑強扎根在貧瘠的土壤里?!疤貏e能吃苦,特別能忍耐,特別能戰斗”是他們形象的鮮明寫照。

在夏宇的記憶里,父親總是不厭其煩地講述著慕生忠將軍與700多名烈士的故事。每一次講起那些故事,夏體壽總是目光如炬,炯炯有神,仿佛從中汲取到無窮無盡的力量。

實習期間,夏宇和戰友們一同參觀了格爾木烈士陵園。在那里,夏宇了解到慕生忠將軍和700多名長眠高原烈士的生平。他們忍受著高原缺氧和刺骨嚴寒的惡劣環境,開創了一項前無古人的壯舉。青藏公路每一米的里程,都有他們揮灑如雨的汗水。他們穿過茫茫的戈壁,翻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,用身軀鑄就了青藏線的路基……

夜晚,聽著山風掠過帳篷發出的呼嘯聲,夏宇久久難以入眠。他漸漸讀懂了父親的堅守,讀懂了父親的那句“十余載魂牽夢繞,一生中念念不忘”。

父親一直希望夏宇能讀軍校,做一名頂天立地的軍人。當夏宇收到陸軍軍事交通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時,父親拿著那張卡片,“嘿嘿”傻笑了一整天。

兒子是父親的驕傲,父親也一直是兒子效仿的榜樣??歼M軍校后,每當遇到困難時,夏宇都會想:“如果是夏老兵,他會怎么做?!?/p>

父親口中的青藏線,曾是兒子心中的遠方。如今,兒子也來到這遠方。老兵父親的模樣,總在夏宇的腦海一閃而過,給予他源源不斷的力量。

在父親曾走過的路上,明白了自己將要走的路

青藏線上,不時有雄鷹在頭頂盤旋。它們就像忠誠的戰士,守護著昆侖山的和平與寧靜。

高原實習的日子里,夏宇每天清早都會提前半小時起床。坐在戈壁上,聽著耳邊過往的山風,看著那不知疲倦的雄鷹,他越來越堅定這樣的判斷:那雄鷹是昨天的父親,也是未來的自己。

當年,老兵夏體壽和戰友們駕駛的汽車是在高原服役多年的“老解放”。車況差配件缺,開動起來有時除了喇叭不響,全車稀里嘩啦。駕駛室四面與風“親密接觸”,開上一天車,凍得手腳麻木,渾身冰涼,戰友們都笑稱為“冰窖牌”。

當時的公路是簡易的柏油和沙土路。平路似搓板,山路坡陡彎急。春天路段會翻漿,冬天冰雪路滑,車輪掛上防滑鏈條都無濟于事。當車打滑時,夏體壽和戰友們會脫下身上的大衣墊在車輪下面,讓汽車慢慢向前挪動……

那年國慶,高原突降暴雪。為了讓官兵們在節前收到新鮮的果蔬,夏體壽和戰友們決定提前5天發車,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“龜速”行駛……當一車車綠油油、紅彤彤、黃燦燦的蔬菜,成功運往青藏線上的每一個兵站,迎接他們的是一張張燦爛的笑臉。多年以后,夏體壽告訴兒子夏宇,那是他一生中度過的最美的國慶節。

作為一名青藏線上的汽車運輸兵,幸福時刻在旅途上。

過納赤臺,經西大灘,翻越昆侖山口……清晨駕駛汽車馳騁在“天路”,看著筆直的公路遠遠地刺向藍天,皚皚的雪山迎面撲來,越來越近。夏體壽的心中總會升騰起一種自豪感:“這里是青藏高原,我們駕駛著鐵騎為祖國守昆侖!”

如今,馳騁在青藏線上,同樣的自豪感也在夏宇的心中油然而生。在父親曾走過的路上,他也明白了自己將要走的路——

來高原前,他認為這只是一次不到一個月的短期實習;來高原后,他愈發覺得這里才是他真正的歸宿,高原的戰士們需要他;青藏線,這條高原運輸線也呼喚著他。

距離實習結束不到10天。部隊在昆侖山腹地開展一次大規模摩托化行軍演練。像父親一樣駕車征服青藏線,令夏宇心潮澎湃。他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,想象著父親駕駛車輛時的模樣:“車窗外的風景,是否還和多年前父親看到過的一樣?”

一路顛簸,汽車終于行駛到高海拔地域??諝庠絹碓较”?,氣壓不斷降低,汽車發動機出現了常見的“開鍋”現象,動力明顯下降。

夏宇很快反應過來,他想起學院舉辦的一個講座上提到過高原發動機過熱的應對方法?!皽p速,熄火,開雙閃,補充冷卻液?!彼c四級軍士長石產山配合默契,很快就解決了問題。

上高原前,夏宇提前構思了自己的畢業論文。隨著在高原的日子一天天過去,他愈發覺得此前的設想完全是紙上談兵。他刪掉已經寫好的幾千字草稿,決定重新構思。這一次,他將選題的目標對準了青藏線……

實習結束前一天,夏宇再一次前往格爾木烈士陵園。

高原上的風聲讓這片陵園顯得格外寂靜,撫摸著那扇積淀著歲月厚重感的大門,他與先輩們未曾謀面,卻有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親近——

青藏線,他慕名而來,也追隨而來。在這里,他讀懂了父親,也點亮了自己獻身高原的初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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